不负倾城色233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百日靖苏第五十七日】【琰殊】狼

斜光到晓:

【琰殊·靖苏】狼


 



开文十二年,北地暴雪,四野茫茫然惨白一片。


北狄人逐水草而居以游牧狩猎为生,民风剽悍,无论男女老幼皆擅骑射崇尚武勇。每逢天寒雪厚牛羊马匹无草料可食,便举族迁徙南下,越入大梁境内避灾。


 



大梁北境一线也下了雪,但毕竟只积得寸余,不比北狄全面成灾。


朔州城距边境最近。朔州刺史安排这些蛮人避灾原是做惯了的,即按现成的章程于城外圈出一片场圃,将他们赶在一处住着,待过了时节再逐回北地。按章程大梁只提供敞田,外围派兵驻守,北狄人不得任意外出;田中生的柴草与自入此间的鸟兽可为北狄人耗用,而若要口粮饮水或日用器物,还需拿牛羊、毛皮来换。


如此近十年相安无事,可这一任的北狄王有一成年长子,名曰赤那思。此人野心勃勃,觊觎南方水草丰美已久,个性又暴戾嗜血,竟于避灾之际暴起发难。


 



啸声骤起时,赤那思养大的两匹灰狼猛地扑向刺史。一匹撕开他的喉咙,另一匹从臂膀上扯下一条肉。


露出皮露出肉露出骨骼,鲜血淋漓。活生生的人瞬间没了生气,像被丢弃的大红棉袍,棉絮从破洞里漏出来。


赤那思令族人将余下的别驾、从事等一干官吏就地枭兽,转头杀向朔州城。


朔州戍卒久不事战,见此惊变一时手足无措,数千铁蹄如入无人之境。北狄人贪图金银,又欺大梁子民单弱,遂于城中大肆洗劫,毁人房舍、夺人私产、霸人妻女。朔州男儿奋起反击,但终究敌不过蛮人悍强,一颗颗好头颅被斩下,血淋淋颤巍巍悬于北狄人战马鞍侧,炫耀猎获一般野蛮地宣示胜利。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接到朔州城破被屠的军报时,林殊正在帅帐里给林燮与聂锋讲方才他在赤羽营里以一敌二一条长枪打得他两名副将毫无还手余地的事。


骄傲,眉飞色舞,像一匹雪狼在炫耀皮毛。


 



听完军报,林殊心念一动,拧起眉头沉声问道:“距离朔州最近的……应该是广武的屯田军吧?”


林燮望他一眼,然而身为一军之帅多年,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纵使泰山崩于前也不露丝毫表情。


刚被揍了一顿垂头丧气的卫峥闻言惊道:“靖王殿下不是正在广武军中练兵吗?”


聂锋稳重,当即令弟弟聂铎取来行军舆图与沙盘,与主帅指画形势。


“林帅,靖王殿下素来忠勇,我想他不会放任广武军畏缩不出的。”


“战时当以军情为要。”林燮道,手上动作不停,将象征兵力的小旗拨来插去,推演战事。


聂锋道:“是。就算都督未见兵符以无专擅之权为由拒绝出兵,靖王殿下也决计不会同意。”


“可是大哥,我记得广武军是以步兵为主,骑兵数目不足两千,也不如北狄人弓马娴熟,恐怕……”聂铎忍不住说。


 



林殊安静听了一会。


“父帅,末将请缨,愿率赤羽营为先锋,驰援靖王。”


 



马蹄奔腾,直踏得地动山摇。


靖王一马当先。


“殿下!殿下!”列战英拍马赶上来,“斥候回报,蛮子已过参合口,想来是想往并州去的。”


“狼子野心!”靖王骂道,“传我将令,连夜赶路,绕开山阴,务必赶在北狄人前面抵达忻州。”


 



“少帅,军报上说靖王殿下亲率一千广武轻骑漏夜出发,算日子应该已经快到忻州了。”聂铎来报,“我大哥的疾风营也已拔营,再晚一日就能追上我们。”


“并州一带多是平原,一旦放任北狄铁骑长驱直入我大梁腹地——”林殊咬牙道,脑中迅速勾勒出一幅舆图。


并州、大原、邺城、汾州……往南地势一马平川,势必阻挡不了北狄骑兵入侵,到时毁田牧马,掳我子民为奴,甚至继续渡河南侵……


“景琰是对的。”林殊扬鞭催马向西,口中道,“必不能让赤那思通过忻州。”


“少帅,那么我们?”


“卫峥,传我将令,马不停蹄直向忻州。”


“是!”


“先夺其魁。北狄王年老,他和部族女眷必落在后方。聂铎,你派人回报聂大哥,要他务必拿下。”


“是!”


 



凝冰结重磵,积雪被长峦。


 


十一


战马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冰粒雪碴子乱飞。


靖王跃下坐骑,一身血污并几道不住淌血的刀伤箭创,整个人狼狈不堪。


列战英勒马回头,眼瞧自家殿下闭了闭目,然后将发力平日里甚少离身的一柄佩剑剑尖折断,与雕了大梁皇族徽记的剑鞘一道丢在地上。他忍不住询问:“殿下这是何意?”


“赤那思贪功更贪利。”靖王上马,动作牵动伤口,他皱皱眉头,忍下疼痛,“虽说我在金陵并不得宠,但毕竟是皇子。既然一时半会拿不下忻州,不如把目标改成我,反正最后的结果都是想要握些筹码,与父皇谈判。要不然也不会弃战场于不顾,一意追杀于我。”


“殿下的意思是说,赤那思意在俘虏殿下,向陛下索要财物、割让土地?”


靖王冷哼一声,心中默默计算了下时辰。


 


十二


其实最初的时候,林殊身材还未长成。因而那决定由谁征伐的关键一架,他败在了靖王这把剑下。


头一回疼得厉害。


雪狼受了皮肉之苦,愤怒地冲他张牙舞爪。


靖王哄了半日,最后只得说以后也让他试试上面。


尔后逐渐得趣,几番丢盔卸甲林殊浑忘了这事,靖王也乐得不去提醒。


 


十三


人欲无穷,食髓知味。


尝过甜头后简直欲罢不能。


然而两人都是习武之人,本就体力充沛,避着人享一场痛快淋漓的情事,兴奋与刺激交织让彼此白日里于演武场上厮打完了还能活力十足,配合起来又如同一人,而重新入夜了的契合也更充满了……探索欲。


 


十四


少年人血气方刚,又喜爱新奇勇于尝试,随手一件什么物件都能玩出花样。


譬如一条发带。


失去视觉令其余感官的回馈放大再放大。


譬如一枚野果。


习惯了湿热的交缠偶尔加入一丝清凉,简直甜蜜欲醉。


又譬如一柄佩剑。


横顶着膝弯往上推,迫使隐秘那处充分暴露在烛下。羞耻,而又煽情。


 


十五


积雪混了斑斑血迹,被马蹄踩得泥泞不堪。


靖王最后回头望一眼那柄佩剑,策马往东驰去。


 


十六


天色向晚。


两骑战马闯入一片木林。


积雪覆盖着枯木稀疏,有一条溪流蜿蜒而过,表面覆着白茫茫一层冰。


靖王的马忽然一个踉跄,一头栽倒下来。好在靖王身手好,倒地前一刻借力翻出,轻巧巧落在地上。


“殿下,您没事吧?”


靖王颇有不忍地瞧着口吐白沫的坐骑。


他乘的是广武军中的战马,自然不如他留在金陵养伤的爱驹神骏。连日奔驰血战,人还能支撑,马的体力已到极限。


靖王俯身摩挲马鬃,低声安抚几句,试图鼓励它再站起来。


那马挣扎一会,竟颤巍巍重新立了起来,但那摇晃欲坠的模样肯定不能再载人了。


列战英不由着急起来。


 


十七


列战英下马伏地听了一会,“殿下,赤那思追得很紧,转眼即到。”


“多少人?”


“还是百骑的样子。”列战英答得很快,催促之意不能更明显。


靖王蹙着眉陷入思索。


“殿下!”列战英急道,一边将缰绳塞到主君手中,一边抽出剑在手。他打算让靖王先走,自己留下,能拖延一时算一时。


靖王闭了闭目,仿佛在下某种决心。


 


十八


论马战,梁人本就不是北狄铁骑的对手,更别说广武军中能战能带出的骑兵数目远不如北狄人多矣。原就是在拖延,拿命去换时间。


以少敌多、以弱抗强,靖王能领着广武轻骑撑到这一日已近极限。


 


十九


当时在离忻州不到百里处,赤那思率部众将靖王与残余的广武骑兵团团围住,逐渐收紧逐渐迫近,如狩猎般,要将落网的困兽合围聚歼。


算来今夜援军将至,靖王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了赤那思头上。那蛮子着实骁勇,也有威望,北狄铁骑在他挥喝之下便如狼群一般,撕咬一切能流血的猎物。


靖王领了列战英、戚猛等几名亲信参将一阵冲杀,直杀至赤那思马前与那蛮子战到一处。论身手他未必会输,但他没有自大到觉得杀死那蛮子后他还能从数千人重围中全身而退。


且战且退,且退且战。


靖王将人逐渐引至战圈边缘,一轮苦战胶着后佯装不敌,向东溃逃。


认出他皇子身份的赤那思果然血红了眼穷追不舍,与之一起的还有他麾下百余精锐。而一片混乱中几名参将不幸被冲散,靖王身侧只余一个列战英咬牙紧跟。


 


二十


要说重重包围之中直取敌首再背对背杀出一条血路本是他与林殊常做的事,可背后那人换成旁人,靖王真无太大把握,哪怕那人是跟随他数年的列战英。


好在赤那思眼光都在他身上,引开了他北狄人便如狼群失了头狼难免混乱,广武军中那些热血男儿拼死搏杀一番,说不定还能多杀几个蛮子、少几人马革尸还。


 


二十一


坐骑最后被牵至木林东头。


靖王弯腰自皮靴内侧拔出一柄匕首,紧接着寒光一闪,锋刃刺伤马臀,鲜血汩汩流出。


战马吃痛,悲鸣一声发蹄朝东奔去,留下一线血迹斑驳。


“我本想亲自引赤那思走。”靖王解下发带,三绕两缠的将淌血的伤口包扎起来。又递了匕首给列战英,示意他劈些枯枝扫些冰雪砟子掩盖下两人的足印。


北狄人平日里放牧捕猎,追踪野兽踪迹是必修的生存技。所以他才留着伤口滴血,又丢弃佩剑作仓皇状,一路引着他们过来。


“不过不管是聂大哥还是小殊,迎头撞上的话,赤那思必讨不了好去。”


多半是小殊。靖王在心中默默说道,想起那双狡黠如狼一般的眼。


 


二十二


列战英将自己的坐骑放出去,在下风处寻了一个雪窝,略拨开些积雪露出底下草梗。两人便伏在其中。


 


二十三


夜幕渐沉。


北狄人十分嚣张,燃着火把呼啸而来。几个蛮子下来观察了下蹄印后,又叫嚷着继续往东追去。


 


二十四


屏息待追兵过去,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认四下无人后,列战英才敢指出那个问题:“赤那思早晚会追上的……到时发现只是匹死马,或者马上空无一人,他一定会折回来的。”


靖王点头,又细算了算时辰,平心静气道:“应该过不了戌时。”


列战英没敢问,是援军不过戌时就能到,还是他们的命过不了戌时。


 


二十五


一匹军马疯了似地撞入赤羽营最当先的五十骑骑队。


林殊眼尖,一眼便认出马股上是广武军的烙印,接着看见黑暗中摇曳而近的点点火光。


瞬间了然,他舔舔上唇。“来了。”


像饿久了的雪狼闻到血腥味,露出锋利的牙。


 


二十六


算算应已交戌时,靖王命列战英呼哨唤回坐骑,两人一骑朝东而去。


 


二十七


林殊听见夜色里传来听惯了的三记鸣鞭爆响时,那百骑北狄追兵多半已被赤羽营的精锐们收拾了。还有些残兵游勇趁着混乱逃散开,不知隐入何处。


“好久不见。”靖王露齿而笑,列战英牵马跟在后面。


 


二十八


确实好久不见了。


目光交汇,林殊感觉到从椎骨尾端慢慢爬出一股子酥麻,沿着脊背逐渐往上攀,往四肢百骸往舌根蔓延,越来越快。兴奋和期待。


靖王浑身都是湿的,血染的或雪融的。战袍脏兮兮不是泥沙就是硝烟尘灰,再混上血印子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应该是疲倦不堪狼狈不堪凄惨不堪的,却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浑然没有那种姿态。


林殊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流露出赞赏,和一种明显别有意趣的挑衅。


靖王迎上他直勾勾的目光,微微一笑。


林殊忽然皱起眉,“景琰,你的剑呢?”


 


二十九


“少帅!我们捕到蛮子的战狼了!”聂铎兴冲冲地赶过来,身后不远有几名汉子蹲着研究一条拿铁链捆了的灰狼。


林殊别过脸问:“头子呢?”


灰狼从嗓子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被毛竖起老大一撮。


“应该是跑了,兄弟们正打算分头去追。”


“我剑柄上嵌那么大一颗好石头,”靖王比划了个鸽子蛋大小的圆圈,话语里却不带一丝心疼反而含着笑,“多半是被赤那思捡走了。”


“哦?”林殊拖长尾音,目光缓缓移到那灰狼身上。


靖王抹一把脸,示意赤羽营的人另牵匹马给他。“林少帅,可敢?”他翻身上马,挑起眉毛问道。


 


三十


灰狼负伤又受了惊吓,夹着尾巴便朝夜色深处窜去。


林殊打马跟上,靖王落后他一个半马身。


借着月光,正好可以看见流畅有力的双腿紧夹马腹,然后是背影,一截颈子,往上一点则是疑似发红的耳尖,再往上是束起的发。大约是长途奔袭不眠不休,头发有些散了,毛茸茸的,像小狼蓬松的头毛。


格外漂亮。


 


三十一


单骑逃出数十里后,赤那思的马失蹄跌断了腿,无奈只得寻了个隐蔽地方躲着。


一道黑影迅疾奔来。


原以为失散了的灰狼呜呜泣着钻到他怀里。另一头也亲热地拱过来,嗅嗅尾根又轻轻舔舐同伴的伤处。然而下一刻它弓起背龇出尖牙,扭头对着某个方向发出警告似的低吼。


赤那思惊呆了。他做梦都想不到,敌人竟是被自己养大的狼引来的。


 


三十二


三支羽箭流星赶月似地射来,林殊翻枪拨开两支,最后一支擦过肩膀,划出道血痕。


靖王顺手捞了一支坠下的羽箭在手,厉声喝道:“出来!”


三条身影从暗处转出。


一高两矮。


 


三十三


赤那思生得高大,虎背熊腰的,脸又极消瘦,颧骨高耸让他看起来异常凶狠。他盯着靖王和不认识的少年将军看了一会,骤然爆出狼嚎般的大笑。


林殊不屑地嗤了一声。


靖王倒扬起眉。虽然大局上看,赤羽营已到,疾风将军恐怕也在不远,北狄人败局已定,赤那思的百余铁骑折损大半溃不成军,眼下方寸之地的形势他也未必算占了上风,而这蛮子还能有如此气势,倒叫他佩服。


 


三十四


赤那思拍一拍挂在腰间的战利品,对着靖王用蹩脚的汉话说:“你的!”顿一顿,又说,“我的!”


靖王猜他想表达他缴获了他的武器,他是强者。


还未待他动怒,林殊又不屑地嗤笑,跃下马来,提着长枪朝那蛮子走去。


赤那思转向他,眼光上下扫视似乎在掂量这小将军是否够得上做他对手。最后他丢开强弓,缓缓地抽出弯刀。


 


三十五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三十六


月光倾泻而下,将锋刃照得雪亮。


赤那思微微躬身,摆出部族里决斗的姿态。


林殊眯起眼睛。


 


三十七


靖王很喜欢看林殊眯眼的样子。


开心时笑得眯眼。年纪小扮鬼脸时也眯眼。躺在河滩上晒太阳惬意地眯起眼。还有就是,情事里被充实,因为爽快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润湿,经常到最后还带了些迷惘。


而此时此刻雪狼眯起眼,亮出的是尖牙和利爪。


蓄势待发。


 


三十八


啸声骤起,尖锐而响亮。


一匹灰狼亮出犬牙,纵身朝林殊扑去;而另一匹负了伤的犹豫了,在外侧不住打圈儿,放低身姿低低咆哮着。


林殊侧身轻松闪开,长枪尖挑起指向他喉咙原本所处的位置。


那狼等于是自行将要害送到他枪尖上。吻部被贯穿,并着骨骼碎裂的声响那畜生滚到一旁,口鼻里溢出鲜血,悲鸣几声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已。


林殊抖抖枪缨,上面挂着的粘稠的血与碎骨头碴子四散落下,染得脚下积雪一片狼藉。他挑起眉侧头看着赤那思勾起一个笑,里头嘲讽的意味不能更明显。


赤那思怒吼,挥刀欺身上来,口里又嘬出一声尖啸。


靖王原本想按着致师的规矩,放他二人单打独斗,却不想那蛮子又作啸唤畜生围攻,不由大怒。


 


三十九


战马打了声响鼻,口里喷出热气铁蹄踏得积雪飞溅。


那畜生被一阵乱蹄践踩逼到外围,缩着脖子低吼。


靖王手中仍扣着羽箭防它暴起,回头再看林殊与那蛮子战得正酣。


银枪刀光你来我往,拆过百招还难分高下。


林殊打得兴起却也不愿与这蛮人多浪费时间。横枪格开他狠狠砍来的一刀后,佯装一个踉跄,整个人朝后倒去。


赤那思倒是个莽直的,竟也不疑有诈,提刀高高跃起朝林殊正面劈来。


林殊倒地的瞬间拧腰一滚,枪尖顺势挑起向上送出。


跟对付头一匹畜生类似的招数。


赤那思人在半空避无可避,只听得锐器划开皮甲划开皮肉划开肌理的闷响,小腹漫出鲜血。剧痛之中,他嚎叫着滚到地上,又捂着伤口撑着刀晃晃悠悠地站起,怒目圆睁。


 


四十


是条汉子。


林殊平举长枪指着他,但想起军报中说的此人如何残暴血洗朔州城,冷下脸低声咒骂一句,枪尖直挺挺刺出。


 


四十一


“嗷呜——”


灰狼见主人身死,昂头发出长长的哀嚎,奋力朝着林殊直扑过去。


靖王一直防备着这一刻,翻手挥出羽箭,直追灰狼后颈而去。


破空声响,箭镞死死钉入皮肉。


那畜生呜咽两声,跌跌撞撞几步软了身子栽倒在雪里。


 


四十二


林殊弯腰解下蛮子腰间靖王的佩剑和一只皮囊,拔出塞子闻一闻果然是北狄烈酒的香洌气味。他得意洋洋地冲靖王挥挥手,再去看那两只圆毛畜生,心底琢磨着剥下皮带回金陵能找匠人做个什么。


披风?还是裘衾?


啥都行。


林殊乐呵呵地去翻第二头灰狼。不料那畜生还未来得及死透,冷不防一爪抓过来,虽已奄奄一息也给他右臂留下三条爪痕,皮开肉绽。


终究是大意了。


 


四十三


靖王割下北狄人的斗篷铺在雪地上。


林殊摊平躺在上面哼哼唧唧,任由靖王拿雪水帮他清洗伤口,止血,再包扎。他闷闷不乐地闭上眼,想着小爷英明神武竟被只圆毛畜生暗算还挂了彩,说出去不知要被卫峥聂锋那群王八蛋笑话成什么样子。


“别装死了。”靖王完成手上的活计,揉揉小雪狼的头毛。


林殊睁开眼,正好对上靖王含笑的脸。


 


四十四


四下无人。


唔。


不算死人的话,四下无人。


 


四十五


林殊手腕翻起,勾住他的脖子往下。


他吻上靖王的嘴唇,肆无忌惮地长驱直入,与他唇齿交缠。


只消一点星火即可燎原。


不过靖王及时叫了停,有意识地转开眼不去看他的脸。


 


四十六


林殊有副好皮相。


骨骼匀称,模样风流俊俏,笑起来眉眼弯弯,咬唇时还能有些无辜讨怜的意味;宫中黎太傅夸他沉静如水,到了演武场战场却凶悍似狼,动什么歪脑筋折腾人了又狡黠得像只狐狸。


分明生得漂亮有灵气,却没有一丝阴柔姿态。每寸皮肉每寸肌理每寸筋骨都张扬出力量,坚毅而强悍,尽管情事中他是雌伏的那一个。


 


四十七


顾忌这小祖宗的伤,靖王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感觉,安抚似地亲一亲他嘴角,抽身起来往远处躲。


林殊气得踢他。


 


四十八


赤那思的头颅必得送去朔州,祭奠罹难百姓与战死的英魂。


靖王还记得林殊挺中意那两头圆毛畜生的皮毛,便也拿匕首细细剥了,又割下狼肉打算回头犒劳下连续行军啃了好几日凉水泡硬饼子的广武军和赤羽营的弟兄。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全收拾到马背上。


“景琰,我也想养一头狼玩玩。”林殊蹲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


“信不信你前脚把狼崽子弄进府里,后脚晋阳姑姑就帮你把它炖了做汤喝?”


林殊唉声叹气一阵,滚回到斗篷上摊平。


靖王大笑,然后去想办法,看能不能把那两头灰狼的脂膘清出来,覆到积雪底下挖出的湿柴草上面生火。


 


四十九


“景琰。”


耳畔热烘烘的鼻息令靖王吓了一跳,一个不稳好不容易拿火石点燃的布卷落到柴草堆上。扭过头,正对上那双灿亮如星的眼眸。


“胡闹!”靖王声音干涩,按住他双手不许他放肆。


“景琰,我宰了那蛮子,拿回了你的剑。”


看他邀功似的小表情,靖王失笑。“多谢林少帅。”


“那么——”林殊直直看着他,轻轻挣脱后捉过他的手掌轻轻舔舐,“敢问靖王殿下,末将此功,可当赏?”


 


五十


幕天席地带来的刺激愉悦在蚕食掉他的理智。


唔。


他们的理智。


 


五十一


身体接触点燃了战火。


久未独处的两人缠到一处开始扭打,半真半假地,彼此追逐彼此钳制彼此抗衡,但又仍留有余地,有分寸地不给彼此留下太难堪的印记——回到营里多半还得重新裹伤,被一堆大老爷们儿围观,卫峥聂铎那群王八蛋还不长眼色非贱兮兮问这问那的实在叫人受不了。


尽管心底深处渴盼的是无所顾忌的热烈的灼烧粗暴的压迫,攻城略地,占领与被占领,一方把一方切开,直到融进骨血。


 


五十二


厮打到了后面变成摩挲,温习并集中攻击对方的弱点,直到一方卸下骄傲,忍耐不了抵受不过招架不住,开始叹息、呻吟,亦或是放声尖叫。


触碰到伤口时大概会感觉到疼,但这微不足道。愉悦感远多过于疼痛。


最后林殊吐出一口气,翻身面朝上平复一下呼吸,然后缓缓挑起他熟悉的狡黠的笑。


雪狼变成露出肚皮求抚摸的小犬。


 


五十三


星火阴燃不知不觉扬起,渐成火苗。


 


五十四


林殊仰面躺着,微微扬起下颌。


小犬在把脖颈暴露给他。


讨人喜欢的小动作。


靖王撑着身子俯视他,自上而下用目光描摹,气喘吁吁。发梢垂下来,瘙得底下那人一阵痒,然而极细微的触感却成了推波助澜。


林殊喃喃发出一点声音,自己都不清楚是抱怨还是催促。


 


五十五


撒娇呢。


靖王笑了,探手下去解他的薄甲。


林殊兴奋起来,摆动腰部配合他的手势。


一扯二扭之间,便已是半遮半掩。


林殊绷紧腹肌贴上去。


急于释放的地方相互抵着。碰触,拨弄,不住地摩擦。


箭在弦上。


但靖王猛地推开了他。


 


五十六


“萧景琰!你要临阵脱逃吗!”


“你等等。”靖王哑着嗓子,右手在身旁一阵摸索,然后提起佩剑行到两匹战马那边,将赤那思目眦欲裂的一双眼剜出来,远远地扔了出去。


林殊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靖王抛开长剑,一边往回走一边解开甲胄,比了个“奉陪到底”的手势。


 


五十七


火焰颤颤巍巍地抬头,向热烈演绎。


 


五十八


靖王俯下身吻他的喉结,一路向下扯松棉袍的前口。


林殊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咕哝,威风凛凛的赤焰少帅少见的软糯调子。


像小犬被主人挠了下巴,心满意足得哼哼。


靖王将唇贴到心窝处,专注感受炽热的皮肉下面一颗心在蓬勃跳动。


林殊喘着气,手指用力扣着他的肩背,上身微微抬起鼻尖埋入发间。


 


五十九


鼻腔里充斥的是彼此身上汗液和鲜血的味道,灰尘、泥土、风沙,还有浓重的铁腥味。


战场上下来的味道。


不像在金陵,两人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和豪门少爷,哪怕在演武场摸爬滚打了一日,被伺候沐浴后又是一身清爽。


身上洗得干净固然舒适。只是林殊老嫌弃宫里赏出来的澡豆气味不好,香喷喷的,特别娘,哪是他英雄铁血豪情万丈的林少帅用的东西,还不如军中发用的皂角。


本来就是嘛。他们都是军人,生来就注定属于战场,属于像这片雪原一样开阔广袤的空间。


 


六十


冷风过境,可火焰还在延烧,热意攀升。


 


六十一


体温传过斗篷,逐渐融化掉积雪。


背后濡湿冰凉的一片,正面是凛冽的寒气温热的触感。颤栗中浮现出的极致对比。


林殊渴望得更厉害了,渴望云端渴望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


然而靖王并不打算立刻遂了他愿。


流连,翻搅,零零碎碎的折磨。林殊被逼得低吼一嗓子,拧腰翻到上面,凶狠地瞪着他。


吃不到食闹脾气的小犬。


靖王微微一笑,修长的指抚上他面孔,拨开汗湿的额发没入发间。


给小犬顺顺毛,至于效用嘛——


 


六十二


林殊轻嗤,抓过他双指不轻不重地啃噬。


无言的控诉,威胁,也是催促。


“这么急。”靖王嘲笑道,同时膝盖上顶熟练地压倒回去。


 


六十三


靖王终于含住他的时候,林殊仰起头尖声叫了出来。


风声在此刻停住,只剩清凌凌的月光沉静如水。


万籁俱寂中林殊突然紧张了。他偏过头咬牙忍耐着,深深地吸气再狠狠吐出来。不敢肆意嘶吼来宣泄,而压抑加剧了体验上的刺激。


刺激,压抑,于是生出更强烈的刺激。


无处安放的爽快逼得他几乎要发疯。鬼使神差他往自己左臂咬下一口,霎时鲜血淋漓。


 


六十四


不断蔓延,火势往高处转去。


 


六十五


林殊带点蛮横地扯起靖王顶发,不允许他再多做动作。


那一点点疼痛比起战场上血溅五步又如何,岂会被他林少帅放在眼里。


 


六十六


赤色的火焰流动着向上翻腾,逐渐滚烫。


 


六十七


天寒地冻,却有汗水淌下来。


靖王有节奏地进攻,一下一下,耐心驯服金陵最骄傲最烈脾气的小野马。


他想要掌握,于是林殊挣扎,胸膛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得如一尾离水的鱼。


渐渐地,靖王的攻势凌厉起来。疾风骤雨。


林殊茫然了一瞬。某种感觉自血液里滋生出来,叫嚣着四处冲撞却又四处碰壁,突围不得。


靖王放慢动作。


林殊不满地凑上去,搜寻他的唇,索求更多。


靖王佯装撤退的时候,盘住他腰的双腿向上缠得更用力。


雪夜薄甲逐敌千里的林少帅不管不顾地赶上,阻截他,撞倒他,再全部吞没他。紧密地包覆,黏腻而放肆。


靖王有意不制止,纵容小家伙在他面前撒野,微笑奉陪了好一阵,才发力狠狠掀翻他,重夺制高点。


 


六十八


简直像两头雄兽在决斗。试探似地挑撩,撕扯之后又继续撩惹,再下一轮撕咬。


谁都舍不得放开这势均力敌的对手。


不管是胜是败都能赢得满足感。


 


六十九


快要窒息的畅快感就要淹没两人,从脚到头。


靖王看着他口唇翕张,仿佛在恳求填满给一个痛快。最终他的自制力被击溃了。


林殊眯着眼仰视他。其实他并不想的,只是眼真的很难睁开。但他看得清靖王,看得清他的棱角,刀刻斧凿的线条与湿润的眼。


 


七十


小犬迷失了,艰难地半睁着眼。


林殊沉溺在无边快乐之中,捂起眼,上身摊平。


靖王捕捉到了这动作里他给出的意味深长。臣服,任凭处置,邀请一击毙命。但他还想要看他眯眼的模样。他拿好听的低沉声音轻轻哄他。


林殊驯从地松手,双目闭了一会儿猛地打开。


又是那双灿亮如星的眸子,一闪一烁,仿佛有火焰在里头跃动。


靖王倾身吻上。


 


七十一


火完全烧起来了。


炽热而旺盛,足够取暖,足够照亮,也足够吓阻被血肉味道引来的野兽。


不过无论是靖王还是林殊,大概都忘了曾拿了狼的油脂盖在湿草上试着去点这一堆火。


现在火焰终于完全燃烧起来。


 


七十二


攀上巅峰的瞬间。


靖王背后猛然窜起极高的火焰,逆着光他的轮廓被勾勒成赤金色,巍巍然犹如帝王。


林殊看见光焰万丈。


 


尾声


小犬安静伏着,难得的乖巧。


两人并躺在火堆旁,呼吸逐渐平复。


尚是凌晨,天色未明。


 


 


【注解】


北狄:《琅琊榜》第十八集,蒙挚:“不过说起骑射的箭法,我们大梁子弟和北狄人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靖王:“北狄全民皆兵,确是如此。”其余为私设。


赤那思:蒙语,意为狼群。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操,《蒿里行》。


凝冰结重磵,积雪被长峦:陆机,《苦寒行》。


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谢灵运,《岁暮》。


 


 


【番外】


数日前那圈齿痕早已愈合脱痂,生出的新肉鲜艳粉嫩。


“真是……北狄蛮子怎么还咬人啊?”晋阳长公主拉着儿子的左臂翻来覆去地看,心疼得不行。


林殊大咧咧道:“我自己咬的。”


“这是为何?”静嫔奇道。


林殊朝靖王扮了个鬼脸。


未长大的雪狼在族群领地上打滚撒娇,起来抖抖毛皮,又挥爪子去欺负其他的狼。


“景琰帮我裹伤,手脚太重疼死我了。”林殊煞有介事地告状,“他是皇子我不敢咬他,只好咬自己咯。”


唉。靖王殿下心里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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