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倾城色233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靖苏】毳衣如琰 (短篇完结,高糖,赠丛光)

清商无韵 与君长歌尽繁花:

#原剧向不讲道理HE#


#《诗经·国风·王风·大车》梗#


#当做《凤凰台》补白也可以,有私设#


配合下图食用更佳:


画手: @丛光 


原地址:http://wangcongg.lofter.com/post/40b61e_927056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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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祐九年的冬天,梅长苏再一次重回金陵。


金陵城郊下着今冬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鹅毛一般的雪片从苍灰的天宇中缓缓降下,不多时车辕上便积起一片晶莹的白。只是入冬尚浅,毕竟地气温暖,飞雪落地即入泥泞。幸而近年来大梁驿道管理颇有秩序,早有人在近郊的大道上铺了层层稻草秸秆,总算不曾耽误行程。


一行人在长亭处略做休整。那一树三年前看惯了的腊梅今冬依旧开得繁盛,香气在风雪中隐约幽微,却染得花蕊上的落雪也带了隐隐的洁净气息。飞流早被梅长苏教会不去摘那无主之花,只是高兴地伸手去捧花枝上的香雪。


梅长苏顺着嬉笑声伸手拨开车窗细帷,寒风袭来吹得眼中面上一片干涩。他口中热气氤氲出一团湿润的白雾来,唇角在雾气里微微抿出一个回忆的笑痕,却又倏然隐去。


他对车外倾身过来看他有什么吩咐的黎纲轻声道:“进城以后,去太学门口看一看吧。”


“宗主,当真不去临烟阁吗?”


“不去。”


真的只是回金陵看一看而已。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说的,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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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金陵城中临烟阁,供奉着大梁开国以来已故有功之臣的画像与灵位。没有香烛灯油日夜高烧,却得太子步辇日日往来不绝。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给出的说辞是,殿下每逢遇到政事上的烦难,都会去临烟阁寻求先贤指点;而据百姓街头巷尾的推测,这政事烦难的次数,竟比殿下去太子妃的居所还要更加勤些。


临烟阁乃是当朝太子主政后唯一大兴建的宫室;选址也不在皇城,而是城中一处无甚稀奇的院落。


原本不过是一座皇室的阁楼,绝非什么浩大的工程。只是当年工部指派去帮工的顶尖匠人们都曾对这桩工程的烦难程度摇头苦笑,随即透露出几则逸闻来。


——这临烟阁旧址啊,原本是被原主贱价卖给了别家的。那户原主姓什么来着?……好像是一个客居京城的闲散谋臣吧,在朝廷也当过客卿,曾经权贵们争相结交的。


——你也知道咱们当今太子殿下登基之后向来不喜欢这些迎来送往阴谋诡计的,所以搬走啦。早搬了,谁还记得叫什么。


——说来也奇怪。这地皮风水虽然是平常了些,那房子和园子建的委实是好。可是这旧主人把房子贱价卖给别人,提出的唯一条件竟然是拆了整个屋子,连地基都别给留下一块!


——但是这块地儿转手第二天就被太子殿下相中啦!房子都敲了一半儿了,破破烂烂的。听说殿下二话没说就问这户的新主人,这里多少钱才能盘下来?若是不拆房子,可有定什么违约金?


——然后咱们就被派到临烟阁去重新盖房子喽。你看着这临烟阁布局大气疏阔吧?太子殿下说了,喜欢这一户的旧格局,跟咱们说这地基子千万不要推翻了,除了那处高台底下必须加固之外,其他的能不动就不动!


——你说这宅邸格局再好,到底也只是个民间的居所。太子殿下再不喜欢个雕梁画栋,却也不能太过简慢功臣啊?于是修房子那几个月咱们委实是愁,倒不是怕做不好上面怪罪……太子殿下也就那么一点小要求,咱们怎么样也得给他办到啊!


——其实这地基也有点奇怪。里面有那么一大块,都是后来给重新填上的。可能原来是做什么仓库之类的?不过位置不太好,在主屋那里啊,密室也有可能!


——看不出来!肯定看不出来!要不是我,整个工部签下的工匠里谁能看出来,这里原来还有一块是补上的啊!比原来的地基还结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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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金陵初雪,洋洋洒洒至午时方歇。


屋檐脚下风铃尚且挂着残雪。今日原是休沐,萧景琰批了大半个上午的折子,隔着东宫那盏新换上的碧青色窗纱看了一眼雪后初霁的蔚蓝天空,终究放下手中纸笔吩咐备马,说要微服往太学走一遭。


身上常服本就不是龙纹,晨起刚换,此刻被炉火熏着龙香御墨的气味。他对着内侍呈上的崭新服色微微摇头示意不用,自己伸手拿了日常挂在内室床头的那件黑色大氅。


难得殿下不是吩咐摆驾临烟阁啊。替萧景琰系上裘袍襟带的内侍这样想着,又顺手替殿下往手炉中拨了两粒烧得恰到好处的银丝炭。


太子微服出东宫乃是常态。萧景琰牵了一匹白马,自东宫门口一径向西扬长而去时,自然无人拦阻。出了宫禁城门之后再行百步开外便是市集,此时风停雪住正是一番热闹。青砖街道上的脏污雪渍早已被清理干净,街边树梢枯枝屋檐墙垣上却还堆砌着层层莹白,衬着此时晴明天色很是喜人。


他已经许久不曾向西市闲逛。时间未曾计数,大抵上一次路过,还是五年前受了梅长苏投书指点,去积云楼偶遇沈追之时吧。


靠近宫城的自然不是庸常市集。往来的是通行全国的大商贾,多得是打马走过的锦衣豪门,无人会注目衣着低调的他。街边齐整商铺排开昂贵的绫罗玉器古玩书籍,打出大幅的锦缎招牌;真正的贵人行家们却一眼都不看放在外间兜揽的物件,一径撩了衣袍进到里间用茶去了。也有衣着干净的行脚商贩向路人们兜售吃食玩意儿,萧景琰循着香气向街角望去,那端着木箱兜售热腾腾刚出锅桂花马蹄糕的小贩早已不知道换了几茬。


也不知道还是不是那个独家秘制、宫中哪怕静姨也蒸不出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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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朝堂形势风云变幻,连带着西市的风气都是日日不同。萧景琰尚是郡王时,西市的精工首饰、玩器衣料风靡一时;后来誉王风头一时无两,便又让古玩字画、花鸟园林占尽了上风。


虽然大梁官家里明面不允许经商,然而谁家府第没有一两门暗里的生意?即使是萧景琰还是郡王的年岁,府里也还有人打理着书籍的生意——那是他刚刚开府时第一次接触的小本生意,亏不了什么却也赚不了什么。


萧景琰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百无聊赖倚靠在书架上时吱呀的轻响,也记得晒书时大雨骤降急急抢救珍本的急迫。夏日阳光透过层层书架后变得幽凉的温度,他轻轻眯起眼睛,可以分辨出的旧书堆上空气中细小的微尘。


原本只是为了方便某些迷恋故纸堆里笔墨气息的人而已。


京中鲜少有人知道靖王殿下有这门书局产业。他于文墨一道并不擅长,书局的掌柜却是曾经将军府上的师爷,倒是真正懂得分辨书籍良莠、又耐得住十数年寂寞的人。


数日前他偶然听得掌柜报账时用带着遗憾的口吻说起,曾经一个长相俊秀却面色病弱的年轻人时常往铺子里挑书,眼光极为毒辣,看上的珍本往往是殿下特意吩咐留下的藏品。掌柜虽奉主人之命从不出售,那人也从来不恼。往来两年间没有谈成过一单生意,然而对待书的虔诚确实是真。


三年前的某天,掌柜却见他在翻一部很寻常的《诗经》,然后掏钱买下。


此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萧景琰从不允许自己府上其他生意入住皇商林立的西市,唯独占据了街道幽癖一角的书斋是个例外。


而现在西市丛生不穷、不停试图与他接触的兵器商贾,却与曾经的靖王、如今的太子,从来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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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时萧景琰预备开府,晋阳公主也督着林殊学学管家,“别和你父帅一样见天做个甩手掌柜”。


一日林殊被分派去家里一直光顾的绸缎庄结整一年份的账,下了学后老大不乐意地扯了萧景琰去当参谋。铺子老板知道二人身份贵重,不敢怠慢,将他们请进庄内喝茶慢聊,顺带让林家少爷查查账目。


布店内的光线向来昏暗,用以掩盖布料上的些许瑕疵;这一日却有一红一白两匹锦缎挂在二楼正南面大开的窗户下,红得流光溢彩,白得晶莹无垢-。林殊想不出太多形容衣饰华美的词汇,却生平第一次被衣料的美感晃花了眼,直问店主这料子是什么产地和工艺。


店主说,咱们小本生意虽入不得二位贵人的眼,好歹也是皇商。这料子是皇缎的质料,等闲贵胄——说着向萧景琰微微躬身报了个歉——按制都是用不起的。只是近来皇上偏爱深色,这两匹料子颜色太过跋扈,宫里妃位以上娘娘们都没能入眼;掌事的公公也没肯入库,只好由小人拿到几位皇子公主的府上,再去问问有没有贵人愿意收了。


旋即又问道,不知道靖王殿下对这些料子可有兴趣?便是您不能用,府里人若身份贵重,也是可以用的。


虽然宫中礼仪课程不少,萧景琰却从来没有费心区分过皇缎与寻常绸缎的质料差别;父皇赐下的金珠皇缎也轮不上他去管,自然有下人完整地丢进他的库里落灰。只是这一次他原本是替林殊看上了那匹白色料子的,阳光跃动之下活泼又洁净的白配得起这个人;不曾想即使他有心喜爱,林殊却也不能穿用。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林殊和自己真是一家人就好了。


反倒是林殊兴致勃勃地把萧景琰和那匹红色缎子扯在一起比了又比,似乎大有要替他拿了主意买下料子的意思。他看着那人背着光线依旧流光溢彩的眸子,霎眼间有些不开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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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生平第一次意识到和林殊身份有别,是幼时在太学的听席上。


学力相当的皇子与伴读们共席而坐,捧读《中庸》、《大学》的年岁,记忆里金陵的天空向来蓝得能照出影子来。祁王兄早已入朝开始辅政,其余几个皇室的兄弟又或多或少因为身体缘故在自家请了西席;日日来太学应卯的,左不过就是景宣、景桓与景琰三个。


林殊少时慧敏,得了皇帝舅舅的喜欢,特别指了他去太学给皇子们做伴读。伴读这活儿原本也不必日日都来,萧景琰却天天都能看见林殊坐在自己身边的伴读席上冲他嬉笑。彼时孩童心性,能够时常在一起读书玩耍便是幸福——其实无论何时都是极大的幸福,甚至早已变成不可得的奢求。


但那个时候萧景琰却并不喜欢林殊时常来陪自己读书玩耍。


皇子的伴读是极为难做的,即使太傅与教习们再如何博学深思,许多门第也并不愿意自家的孩子入了太学的门——因为作为皇子的伴读,便还担了一项替身的工作。太傅们严厉,几位皇子却不见得驯顺。因为皇子之身是太傅不能教训的身份,欠下的板子就一律由伴读来担承。


献王第一次入太学那天,是被他母妃亲自送来的。父皇当时起兴多加关注几个幼子的教育问题,时常会出了宫向太学来散心;于是此前坚持让萧景宣独自用功的越妃,第二日便将儿子交到了太傅的手里。


讲席被设在太学院中的银杏树荫下,小扇子一样的叶片搅动起初夏的阳光。午间玩闹未曾休息的孩童们念书时懒懒洋洋,落在严苛著称的太傅眼中本就有几分不悦。萧景宣听讲听得百无聊赖,在课本上绘起了小人图;太傅抬眼时望见,当即便拎起了案上的戒尺——却是指向了伴读席上的林殊。


萧景宣一脸懵懂,似是意识到自己无意识替林殊惹了麻烦,却僵在位上并不说话;萧景桓半真半假地向夫子告了自己倦怠无状的罪,撇清了身上的干系之后便闭口不言。唯独萧景琰以师礼跪下恳求太傅,道原本共罪的是大家,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不要将全部责罚降在伴读身上。若是要罚,还请夫子容他分担一半。


却被林家小殊抢白道:“君臣有别,替几位殿下受过原本是我分内之责。靖王殿下若是以身相代,皇室体面何存?”


于是竹条落在林殊细嫩手板上的声音,伴随着一两声吃痛的哼叫回荡在庭院里,却并没有哽咽。夫子收了戒尺,严声喝问他方才教习的内容可还记得,年纪最幼的孩子捏紧了双手上的红痕,声音琅琅: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童稚声音念出治学之道最原始的法门,如同鞭子无声抽打在萧景琰的心头。这句话,他记了很多年,一辈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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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当然因为太学的事情生了许久的闷气。


太学外有一间小小的文庙。其中供着的文曲星,在传说中最是灵验的。这旁学杂收的信仰无人可知其来由;每年中正定品时前来焚香祭拜的士子们依旧络绎不绝——却也不过是二人小时候常来常往的玩处罢了。


后来他们大了些,也开始明白求神拜佛的含义。一日下了学路过文庙,林殊便硬生生拉着他进去拜了拜,调笑大水牛在文墨上实在不通得狠了,要替他求一求文曲星,哪怕是将自己进学上的聪明分他一半呢?


萧景琰刚想笑说,哪里需要分一半了,有你一直在不就行了?然而和当年太学开蒙时一样的闷气又涌了上来——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恳请林殊留在身边呢。


许多年来这口闷气一直憋在他心里,如同金陵冬日的寒山冷雾般萦绕不散。时时刻刻警醒着他,终有一日林殊不能再与他并肩而行。他们会变成天家与臣工、朱批与奏疏之间尴尬微妙的关系。


夫子的戒尺会慢慢幻化作朝堂的锋刃,而他萧景琰,永远怜不得,护不住;算不尽,伤不完。


他从来没有与林殊说过这算不上委屈的委屈,却下意识地免去了那些林殊不能分享的器物衣衫、不摆最基本的皇室威严之外的排场。


于是他刻苦习了武艺与林殊一道上战场,日日刀尖舔血,过着今朝不知明日的生活。却是极为舒畅的,战场上每一条性命都是同样的性命,他与林殊并肩冲杀驰骋时,从来不用考虑那些天家威仪、李代桃僵。于是生命中除了那点竹马之情外,终究添上浓墨重彩的同袍之谊;他们却依旧觉得不够,还不够。


怎么能够呢?如果非要给他们间的情谊下个定论,就只能说,希望用这一生千丝万缕的回忆、自幼生发的缘分,将对方牢牢绑缚在身边——


有如一人,永不分开。


萧景琰知道自己是怎样想的,他也知道林殊与他原是一心。击鼓其镗的誓言早已近在眼前,所以哪怕最危险的战局,他也从不畏惧——毕竟在这般真正的性命相付中,他能感受到胸中那点块垒一点一点、真真切切地消散着,填充上生命最初感知到的、满盈而安定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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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殊借了西市布庄那匹皇缎向再一次郁卒起来的萧景琰半真半假地调笑,要是做了你府里的人,不知道靖王殿下今后得了皇家好处可能分我一杯羹?


绮念生发于何时又植根于何处,早已归于杳不可知的过去。


萧景琰在华灯初上的西市人海中悄悄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似是要连指掌间纹路都一一相连。林殊的手心高热,几乎都要被他攥出几许湿热的汗意来;面上却是不显山不露水地道:


“天空海阔,你自然有你的去处……只是别忘了,我永远同你是一起的。”


那时的萧景琰还只是金陵城中一个最普通的皇子;林殊说要做他的府里人,也自然是一句玩笑话——不过是想试试这大水牛究竟有几分开窍罢了。


却不想他竟想得如此深远。


林殊是什么人?金陵城中的溢美之词萧景琰甚至不敢重复太多,怕这人太好太稀罕,一不小心就从指掌间滑落了去。


那时他们还年轻,执着的相信着有心就好,若是他想永远与林殊站在一处,没有什么人能够说一句“不可以”。年少时愿景那样美。捱到大难临了头,却依旧不得不各自分飞。竟好像当年那句“天空海阔自有去处”,一语成谶了一般。


不过不要紧。


梅长苏在三年前那场几乎垂死的病中再也没有心力挣扎逞强,扮一副无情无心的面孔。


痛极之时是不能昏睡的。一片澄澈轻松的内心抛却了血海深仇、家国大义,却依旧被什么人牢牢的牵系着不愿独向黄泉。躺在琅琊阁中的梅长苏昏沉沉的想,这一生整整三十四年的光华与隐忍,作为林殊的、作为梅长苏的生命轨迹,与萧景琰的人生竟都如蒲苇磐石般牢牢交接。


我永远同你是一起的。便是就这样死了,倒也算不曾违背了那年心中应下的诺言。


——是不是也只有就这样死了,才算是圆满?


因为分明一语成谶的,还远不止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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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学对面的茶舍,也是江左盟隐匿在金陵城中的产业。梅长苏坐在一楼隐蔽的一角,望着窗外朱红色的墙垣。今日休沐,太学门前人迹罕至,竟在青砖黛瓦上堆积起一层薄薄的霜雪;文庙那棵并不参天却如伞如荫的大树依旧悬着士子们经年祈福的竹质签子。或新或旧的红色丝绳被雪水打得透湿,静静的垂在经冬不凋的枝叶间。


林殊也曾经隔着太学讲堂的明亮大窗,看过多少次金陵雪景。他从不畏寒,雪天尤其兴奋,是一定要去念书的。教习督着他们诵读《诗经》。大车槛槛毳衣如菼,林殊仗着聪明念字半边音,脱口便是一句,毳衣如琰。


彼时少年已经深得太学中太傅与青年教习们的喜欢,听到这般的胡闹竟也没有愠怒,反而从鼻间哼出一声轻笑来,又匆匆正色收束住。戒尺在教案上清脆地敲了敲,罚他誊抄这首《大车》十遍。


于是其余学生都被放去休息的课间,萧景琰陪着林殊在讲堂中抄书。窗外雪景分外明亮,林殊的心思也早已飞了出去。不自觉就停了笔迎着天光去看那悠悠雪落,顺便也将萧景琰安静温书的侧颜尽收眼底——然后看雪就变成了看人。


眉如墨画鬓似刀裁,浓长睫毛逆着光线被镀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光芒。峰挺鼻梁下双唇微抿,是正在思索的模样——


这人的心情似乎并不好。


下意识感受到林殊的视线后萧景琰转过脸来,眉间还有未曾收束好的一丝惆怅;却含着无奈的笑意伸手过来取走他手上那支早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的笔,另一只手上书卷在他眼前晃了晃。


“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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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萧景琰少时于学堂中生发的那一点无谓闲愁,竟然还就这样痛彻心扉的成了真。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他记得身为博学鸿儒的太傅曾从《诗》中将这一首王风专门提出来与他们细细分说,赞其真有王城气象。太傅曾经发问,诗中平民女子看着街头大车上华衣端严的爱人缓缓驶过,心中的感触难道竟真的是“畏子不奔”吗?


若真如此,又何来“榖则异室,死则同穴”的心中誓言呢。


太傅说,人生于世,自有其不可回避的责任与命数。这诗中一双璧人,因为身世地位爱而不得、相见不见,难道竟真要怨怼男子身为王室的责任吗?这般遥遥一顾,此后山长水远永不重逢,才是世事的常态啊。


太傅又说,自古诗中便以美人譬喻君子。而《大车》所载之道,正与为人臣之道隐隐相合。为人臣工,万事以君上为先。主君失德则以命相劝、主君得道则以才相佐。然而守仪礼、知进退,也是臣子智慧所在,若是能够功成身退,遥相守望,倒也不失为君臣相得的佳话。


年少的萧景琰只是想,自己对林殊那一点不可言说的心思,究竟算不算失了德行?若是有一日为天下所知万人诟病,以林殊的心性,会不会也如这人臣之道一般,自此对他退避三舍呢?


这样的忧心,在战场上林殊回握住他的手、冲他那样坚定的许诺“与子偕老”时被完整的舍弃。——他却怎样也不能想象,林殊不曾害怕的感情,会成为梅长苏避之唯恐不及的隐痛。


梅长苏故去后的三年中他偶尔会揣摩这人面对他时的心情。


临烟阁中半夜独处的风息是冷的,冷过他们少时最凄厉的霜风,却赛不过靖王府他与梅长苏翻脸那一日的大雪。同样的风雪,何以在十余年后竟真正成了伤人的利剑?同样的情意,又何以在林殊的心底酿成翻案复仇最大的阻碍呢。


岂不尔思?却是苏先生自己,真真切切的不敢了。


其实那时,他已然在心中隐隐藏下梅长苏拥裘围炉低眉浅笑的身影——所以才会乍然被誉王所伪造出的这人的冷血冷情,冻一个彻骨的冰凉。


所幸这人的心其实一直是暖的,梅长苏再如何自欺自弃,仍旧是一点一点将萧景琰那颗封冻了十三年的心脏重新捂回了少时的温度。后来于猎宫战事的烽火狼烟之中重逢,他牢牢将梅长苏锁在怀里,心下踏实双手却颤抖得难以自抑,终于下定决心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放开。


那样欣喜跃动的心思,与少时面对林殊纯真笑颜时早已别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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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一世,谁又不曾妄想。


猎宫一役尘埃落定时,萧景琰那个乍然的拥抱着实烫得梅长苏怔忪许久。他明明早已下定决心,此生功成身退,与这人再不言及风月。却不想命数无常,兜兜转转依旧将他的心思完整的暴露在了萧景琰面前。


战场的硝烟与血腥气味是有多久不曾沾染。然而他太熟悉萧景琰怀抱的力道——即使是梅长苏,也足以让他动了真心。


只是当年的林殊不必害怕,梅长苏却比谁都要胆寒一生一世的诺言。


从梅岭血案发生的那一天起,梅长苏的每一日都不过在与这个人世诀别。他恨不得自己走的那一日能天降什么神奇的术法,将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统统消除得一干二净,留下日月为鉴山河为证便已足够。


几日精疲力竭之后他倚靠在这样幻梦一般的怀抱里,仍旧经不住虚脱地想,也罢也罢,这一生还余下几日,便还他几日吧。最好他到最终都不知梅长苏究竟是谁,左不过病体残躯,再尽不了为人臣子的义务,总也不至于挡了萧景琰的路去。


真到那日与夏江对质、金殿折辩,即使被当面叫破身份,他也并不十分惊慌。萧景琰永远是他最默契的战友,即便一时被这十三年来完整的秘密所惊,却也早该对梅长苏与林殊的相似心有所感。于是唇枪舌剑之间攻防严谨壁垒分明,二人分明于瞬息之间找到了当年并肩作战时的心有灵犀——


梅长苏却明白,于了悟真相的那一刻,萧景琰对他无声质问的眼神里刻着的伤与痛,是自己早已欠下的、偿还不尽的业债。


可惜朝堂迷雾刚散,大渝战火又燃。除了放任他上战场之外,萧景琰竟然别无选择。梅长苏遥望着城头那个红衣的身影,决然吞下冰续丹、拨转马头北行而去时,心中竟有些既痛且快的欢愉。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昨夜城楼话别,依依秋风吹拂,大梁山河经年风物不改,改变的不过是人的心境而已。梅长苏自然知道那句“当然”几乎是不可能实践的承诺。他于蓦然间了悟了《大车》中这最后一句谜语里太傅也不曾读懂的无望与决绝。于这世间的某些人而言,终究只有命中注定的分离。就连实践一句“死在一起”的誓言,都不过是奢望。


——但却一定要宣之于口。仿佛说出来的事情,就一定可以成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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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牵着白马,一路停停走走,终于在太学门前踟蹰驻足。


梅长苏走后的三年里他从不曾于人前失态。他早就知晓城墙上梅长苏的话别不过是永不可得的誓言,然而他们共同践行的信念却一分一秒,催迫着一个无法规避的怆然落幕。


故人于他,是夏阳冬雪,是山河日月,是此生遇见的唯一华彩,是永不重现的命定未来。


他从来不会想起梅长苏。


他有时又觉得自己是疯了。政事烦难时前往苏宅找寻答案绝非托词,在那里挑起孤灯一盏,便仿佛魂梦旧游时时来归。金陵城中大街小巷人流如织,无人注意时他竟时常下意识地在其中寻找一个身影。活泼跃动的影子与清癯瘦弱的印象交叠不休,他明明知道几乎没有可能,却也希望那人会如诗中所载一般,青衫散发混迹人群,望着他的车驾露一个淡淡的笑影。


萧景琰只要望上一眼,一定再也不会错认他。


然而就连一个可以供他错认的身影也没有。江左梅郎早已不存于世,那般绝代风华又何尝是世间凡夫俗子所能模仿?更何况——


更何况,若是梅长苏还在,如何忍心丢下萧景琰孤身一人。


雪后太学门前的街巷一片空寂,就连文庙中看管香火的老和尚都已经合上了木门。僻静处一家茶舍厨房中飘出霜白的袅袅炊烟。朱红色的砖墙今年刚刚粉刷过,新崭崭连一道泥印都不曾有。这里分明没什么可看的——


也不过是凭吊故人而已。


他默默伫立良久,忽然似是有所感应地回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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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浮云倥偬从眼前倏忽而过,待得梅长苏从思忆中回过神来,面前的茶壶已经冰凉。


今日不过是来凭吊一个故人。他自嘲地想着,给自己斟上一杯难以下咽的茶水,灌入口中哽在喉头,硬生生逼红了眼眶。


无论是林殊还是梅长苏,都早该死去。林殊的身份永远不能公开于朝堂,而梅长苏这样永远在阴影下诡算的人物,早配不上当今太子光风霁月的声名。


他从生死之间三番五次的挣出命来,也不过是想再来看萧景琰一眼。


太子殿下日日光顾的临烟阁自然是最好的地方。他可以像先秦王城中歌谣里吟唱的那样,穿一袭草莽江湖的粗布衣衫混迹人群,看着那人红衣煊赫金堂玉马从自己眼前扬长而去。此后天南地北相思相望,却永不相亲。


然而今日看着金陵城郊的飞雪如絮,他发现自己连这样遥遥相望的勇气都没有。


他害怕萧景琰一眼将他从人群中认出,从此再也抵赖不掉;更害怕看见萧景琰从自己眼前走过却相顾不识。无论怎样都不能心安、都不会圆满,他为何还要再去给自己找一番难堪。


还记得少时曾与萧景琰玩笑,大车槛槛,毳衣如琰。景琰,皇室的红色与黑色,我瞧你穿着都好看。


——他自嘲地微笑起来。自欺欺人什么呢?其实他更加害怕的,不过是自己只消再看上那人一眼,便再也无法放开而已。


此刻他坐在二人曾经一道念书玩耍的太学之外,独自凭吊自己即将埋葬的属于林殊的那一份心思。金陵的雪飘过他生命中整整三十七个年头,与当年隔着讲堂的雕花窗棂让他偷看入迷的景象,依旧别无二致。


然而此时金陵城中雪澌冰消,是梅长苏该当离开的时辰了。


他正欲伸手拿过随意搁置在案几上的玉笛,随意地向太学的门口投去最后一瞥,却被眼前一幕硬生生钉住了身形与目光。


——萧景琰穿着旧时衣衫,牵着一匹白马从街头巷陌缓步而来。踏过一地积雪、半生烟寒,在旧时亭台前伫立不去。没有车辕高轩的大车骏马,没有高不可攀的红衣玉带,没有张扬铺陈的仪仗队列,只是与金陵雪中旧事形影相吊的一个背影而已。


抛却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萧景琰永远是当年雪景中那个让林殊痴痴凝望的少年。这一个身影,林殊永远都不会错认。


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梅长苏忽然明白自己这哪里是凭吊,分明是私心里与萧景琰一场经年的赌约。


而他用这样万中无一绝无仅有的选项,赌赢了从有生之始互相纠缠的宿命。原来那所谓的情意早在他们脑海深处烙下印痕,若这是一朝一夕的避而不见便能够断送,那他们二人,还是林殊与萧景琰吗?


那就再接着赌上一生吧。反正都是三途河畔绕过两圈的人了,又怎么会缺乏再与天命争个高低的勇气?


就赌萧景琰那一颗未曾改变的赤子之心永远不会让他们步入君君臣臣的浮世俗套,赌梅长苏一生未曾断绝的痴情挚爱敌得过时光流转。


就赌他们终将携手相将纠缠一生,欢愉也好疼痛也好,荣耀也好耻辱也罢,这大梁版图中霜风雪雨,千载史书上刀笔铁证,终究有人得分一杯羹。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此生终究得以践诺。


——我回来了。


--------------------------------【END】--------------------------------


注解一下。


《国风·王风·大车》原文:


大车槛槛,毳衣如菼。岂不尔思?畏子不敢。


大车啍啍,毳衣如璊。岂不尔思?畏子不奔。


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题目取自”毳衣如菼(tan三声)“,少时林殊开玩笑读作”毳衣如琰“


关于更深层次的理解在原文中有提到~


这是我最不讲道理的一篇文了,全文都在用私设的回忆不断串场,就是怀揣着让他们俩HE的一个愿望。


从小就意识到未来最大的障碍,会不会让今后的路好走一些呢?


靖苏实在太虐,愿这个世界都能温柔以待。


突然发现漏了很重要的一条线索。光光画图的时候和我说过,这幅图的背景是南京的夫子庙,也就是明清时期的贡院。所以说,我文里说这是太学,也是有考虑的。特此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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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夜阑灯孤清商无韵 与君长歌尽繁花 转载了此文字
    😭😭😭